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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难免

by Lan

进入40s,作为女性,着着实实感受到痛。某日半夜翻开药柜拿出泰诺,服下一粒。罢了在经期app上记录下“服药”。按掉AI助手弹窗,下滑拉到月经日历,看到这几日正值排卵期。排卵期痛的学名是mittelschmerz(直译“中间的疼痛”,意思就是月经周期中间发生的疼痛),我向室友说这个单词的时候,他还打趣,所有不好的事情都有个德语单词(虽然太过绝对但我理解他的意思)冷峻的严苛的,德语的气质。

再一看药瓶身上的有效期,刚过一星期。赶忙问gpt过期一周的泰诺药效有影响么?AI告诉我,没问题的,最多是药效有打折。保险起见,立刻网络下单新的泰诺,为了凑够次晨达的最低额度,凑单买了些零碎。

距离上一次服用泰诺,也不过才一个多星期。上次是因为痛经。那之前,因为PMS不舒服也吃了几颗。这些痛都不算需要进急诊那般严重,我也没在硬扛,以我对疼痛的承受阈值来说,到要吃止疼药的地步,那确实是忍不了了,并且其它温柔的止疼手段(如热敷、顺势疗法药)已不奏效。

生命的规律得到实证——到了这个年纪,就是会有激素的变化。二十出头那种经济上行期蓬勃的美,月经规律气血充沛的美,都被磨损掉好些。(可当时的我无比嫌弃自己)生活的某种真相,以它看不见的无法倾诉的重量,沉沉压下来。

疼痛有了新的模样,不再是儿时磕破膝盖吹两口气贴创口贴,不再是青春期45°仰望天空后为赋新词强说的愁。

疼痛变得具体而切身。过去两三个月(确切说从国内回来之后),掰着一只手都能数出“无痛日”。早晨起来,右手是麻和胀的,得拉伸得甩甩手才能舒服些,用手的时候注意保护右手肘和手腕,理疗已经做过一轮,做了10个月,理疗师教授的恢复动作已烂熟于心,每天来几组。这种“小毛病”并没有痊愈一说,只能最大限度去维护,减除一些不适而已。

背痛突然出现,不是拉伤,也不是胃酸反流刺激的辐射性疼痛,而是弥漫在整个背部的酸痛。设定闹钟,每工作半小时就站起来活动拉伸,加热毯、红外仪、哈慈五行针、肩颈按摩仪排队伺候,渐进式全身肌肉放松语音冥想更是循环播放练习。焦虑症又以躯体在提醒我,一些休眠的恶鬼被激活了。

睡觉磨牙竟然会咬到舌头,被疼醒,腮帮子也有点酸痛,梦里也没在吃什么好吃的,咳,老是在大逃杀。几次半夜被右上腹的一阵隐痛惊醒,观察记录了一阵子,怀疑是胆囊的问题(也许是胆汁反流性胃炎或者胆囊炎)几日前在半夜三点拿起手机在医院app上赶紧预约医生,让她给我开腹部B超检查,同时又和gpt老师就“胰腺or胆囊”的问题进行了深度对话,其间还因为嫌它机器感太重、表达啰嗦而骂了它几句(其实是怕自己因为体重管理不佳而导致胆囊问题所产生的愤怒和自责,发泄在一个不会还嘴的机器上……)

“要不要这么巧?年初我爸才刚做了胆囊切除。不会这下轮到我吧?是什么遗传么?不要啊!呸呸呸!”平躺也不是(背痛),右侧躺也不是(右上腹疼),干脆半坐着,摸到床头的膏药,撕下两片贴到痛处求个安慰,看着肚皮上月初因为肌肉拉伤(again)贴膏药留下的印子,我真是命途多舛身残志坚!数数膏药,库存告急,又在深夜下单膏药。如果依照我的购物记录生成一个心理侧写:这个人经常在深夜浏览健康相关的信息,并且一次性买很多相同功效的东西。这个人,她只能用手指尖在方寸屏幕上把有确切价格和送达日期的商品放进购物车,靠这样的方式在很多个失序的夜晚获得一些掌控感和安全感。在命运的随机掠夺下苟且偷生。

疼痛还会盘踞在心灵上。混沌的夜里,很多忧思清醒过来。眼前闪现上次回国在医院里和我爸的匆匆一面。距上上次见面已整整十年。这十年间,我们没有语音,没有视频,都是靠微信文字不频繁地沟通。除了极其偶尔我发在朋友圈的照片,还有他极其偶尔在微信上发来的自拍(还都是为了展示我给他买的衣物鞋帽上身效果),我们都对彼此没有任何鲜活及时的视觉印象。

我是在傍晚时分去到医院的,穿过急诊区,好似穿越乱葬岗,横七竖八的人体,此起彼伏的呻吟。他在八楼消化科4号房靠窗的那个床位,护工刚把他的排泄物拿去化验。他坐在病床上,穿着一件衬衣,下体只有贴身内裤和被单遮蔽。我不是一个人去的,有发小和老师陪伴(叩谢他们),他们都和我爸很熟,有了这层屏障,我就不必单独面对他。我们都戴了口罩,多了一层物理隔绝。他笑起来,招呼我们坐下。我讨厌那个笑,那个“老好人”的笑。他的上牙掉了三两颗,笑容里有几个黑窟窿。白发的含量高了许多。衰老和病痛,给他加罩了一个灰黑色的涂层,像老房子外面被一面爬山虎占领,密不透风。我会不自觉想要为这个黯淡的画面拉一拉亮度曲线。

他的时代已过去,他的高光已不再——如果有的话。消化科的床位和他床下的便盆只会让我想起小时候目睹他喝大酒胃出血家里四处的黑色排泄物,有从口腔出来的,有从直肠里出来的,他就在那一堆污秽里躺着,等着邻居叔叔们来抬他去医院急救,我也被捎上,目睹全程,并且每天放学都要去医院探病甚至陪床。想起自那之后的好几次相似情形,他们离婚时,离婚后新找了对象闹分手时,我被他牵扯其中。他用酒精+胃出血的招数来“摇尾乞怜”,用成为受害者/可怜人的方式成为隐秘的操控者。(当然他没有这样的主观意识上的韬略。但行为造成的结果,对身边人的影响就是这样的)大学一年级某天要上课之前接到电话,那头充满醉意的胡言乱语,他同事跟我说了情况,又把手机给他,说出的“我命苦”三个字,还让我向那个要和他分手的阿姨求情。【excuse me?!

他没有高光时刻。在我好得不得了的记忆里,他没有。有的只是沥青色的污秽,粘在家里的洁白瓷砖上。像多年后,我向他袒露我养育自闭症儿童的痛苦时,他在白色的对话框里打出的那句,“你和爸一样,命不好。”深不见底的绝望,黑色的深渊,没有回响。已经过去了,过去了,和时间一起过去了,希望也一并过去了。原始图层缺失,无法进行调整了。

我们在病房里没有久留,就以不好打扰隔壁床病人为由离开。摘下口罩,十一月份26°C的天气,劈头盖脸袭来。从酒店阳台望出去,有一排椰树,远处还有一尊我18岁离家后才竖起来的大佛像。望下去,街对面是居民楼,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像一堆藤壶吸附在岩石上,这原先是某单位的高档小区,当年我的初中同学敏敏就住在这里,我还来她家玩电脑,第一次学会用鼠标,申请QQ号。现在它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小区,低矮地蜷缩在小吃店和椰树后面,只有蓝色玻璃窗和生锈的防盗栏在彰显着千禧年代的建筑风格和它往日的荣光。敏敏爸妈不知道还在不在这里,敏敏已经离开二十多年了,要是我去看望他父母,他们必定上下打量我,然后不免说“长这么大了”,我和敏敏同岁,也都是胖女孩。

睡不着,头疼、胃疼、肠子疼,fxxk! 疼痛不动声色,再次劫持了我。我爱我的家乡,我又讨厌回到这里,我回来会疼,身心都疼。我讨厌我万里迢迢带回来送给他的紫色TJ mini tote和stanley水壶,我讨厌我因为知道记得他喜欢紫色就特意买了紫色的,讨厌他口里说出的“喜欢喜欢”。

我讨厌我没有果断分明的恨意。是我中了他的招么?这惯用伎俩还真百试百灵啊?我是不是也被什么亲情父母恩给PUA了呢?就如同人们嘲笑女人的“恋爱脑”,我是“女儿脑”?

纠缠不清。烦死了。

可能答案就只是:因为我是人。

和chatgpt聊天时,我会很准确描述疼痛,钝痛、刺痛、绞痛,也会在和医生沟通时用上贴切的英文词汇,dull/sharp pain, cramp, sore…还会对比着诊所墙上贴着的疼痛指数表情包来量化自己的痛感,4 out of 10. 然后美国医生豪爽地给你开强力止痛药,如同货架上的tictac.

精神上的痛,难以名状。失落的痛,遗憾的痛,无力的痛,愤怒的痛。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的痛。精神创伤和精神疾病的痛。有人描述是到处都跟着你,撵不走的一只小黑狗。有人说是湿了的一件棉袄,穿上冷,脱了更冷。多么文学话的诗意表达。这绝不是在浪漫化苦痛,而在确认自己的感受和情绪,是在用语言使之现身,“小贼!我看见你了!”

混沌和纠缠,撕扯与起落之间,痛苦和生命日常交织在一起。每次去诊所,填写intake form,都有一个和心理健康相关的问题:最近两周,你经常对生活失去兴趣吗?选项是:每天,几乎每天,几天,没有。我会勾选“几天”。实际上,我没有对生活失去兴趣,但我也不开心,可偶尔还是会开心,这要怎么算?去Trader Joe’s买菜,健谈的收银员会问,got everything you were looking for? 我脱口而出,yeah.而心里的OST是,你这儿没有我真正要找的东西,比如unconditional love/better respite care system/cure for austim,它们都不是超市货架上明码标价的一件商品。

有些事不是靠努力和智慧(所谓的个人能力)就能对抗或抵消的。就像我的家庭医生给我的医嘱里轻描淡写的那句“压力管理”。凌晨两点,我还得安抚一个情绪崩溃不肯睡觉的自闭症孩子,他快满11岁了,不是11天的新生儿,也不是11个月的小baby. 你要我如何压力管理?【是,我不上清华就是因为我不喜欢。

命运或许真的是用来接受的。“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这比例在我看来并不合理。“我命由我不由天”,未必全然正确。“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难道我有受虐倾向?是个BE美学爱好者?

命运和天灾一样,从不商量,没有心慈手软,不放过任何人,来了就是来了,像从四面八方射来的暗箭。你无法一一 pinpoint 它们来自何处。而创伤之所以存在和持续,是因为它无法被pinpoint. 一旦你能 pinpoint it,往往就能 fix it(听了Chloé  Zhao的访谈有感)身体的疼痛总有部位,找到病灶大部分时候就可能解决,而命运射来的箭,没有明确的靶心,也躲不掉。

疼痛无从避免,命运无法篡改——你无法像只鸽子一样,在命运这尊塑像头上任意拉屎,等着Tony粱坐飞机来喂你。我们都会死,也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与孩子。又能如何?或许只能在战略上放过自己,在战术上能做什么就做什么。认命不认输,带着它留下的痕迹和伤口,继续往前走,走不动,爬着也行。

疼痛如果成为常态,也只能去适应它,因为这是真实的生活,因为很多痛苦不会消失。

Monica对剪掉信用卡的Rachel说 welcome to the real world, it sucks, you’re gonna love it.

换成it hurts,也必然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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