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年的周计划本用到第八周,可以说我头一次把手帐玩出前所未有的程度。
周计划本在我这里一直很“工具”——记录待办,相当于外挂大脑。翻看前些年的本子,会发现很多空窗页,除了医生预约之类必须记下的事项,其它无事发生便无从可记。我的生活半径很小,事项也基本固定。to-do更多只是提醒、留痕(理论上用电子日历也足够)
近两年我开始加一点小花样:贴贴小票,换几支笔。但本质没变,只是黑白电视变成了彩电,节目还是那个节目。
今年开辟了新玩法。本子还是用来安排待办事项,但页面上多了别的栏目,也多新的装饰:贴纸、印章、胶带,各种彩笔轮番上阵。本子除了工具属性还多了一层赏心悦目的价值,成了一个“创意渠道”,生出新意义。
我试着梳理一下,大概可以从三个方面(也是三组关系里)说说做手帐到底给我带来了什么。

一、物尽其用(与物品的关系)
手帐带来最直接改变的,是“库存”。
库存有虚拟的,也有实体的,一个占据云盘内存,一个占据物理空间,对它们的“不知所措”,还占据我的脑内存,增加焦虑。我的生活里,书单(以及书架上的实体书)是库存,片单是库存,网课是库存,冰箱和储物柜里的食材也是库存。
怎么用手帐来处理这些库存的?
我惯用A5硬壳周计划本,左边一页是周日历(一天一个横框),右边一页是空白。本子的前面几页还有月历年历。
以月为单位,在月历页的空白处列出当月的书单、片单、网课,做一个总览规划。这并不要把列出的每一条都完成(读书不能按做除法的方式来规划,不可能死板地规定平均每天读多少页。就像减肥不能计划平均每天瘦多少斤。)
以周为单位,左边日期栏写下每日待办。可头天晚上写、提前一周写、也可以当天早晨写,视事项的性质来定。(总有突发,灵活应对)。右边空白页,是我真正重新开发利用的板块,在原来只有一个weekly to-do的基础上,增加了以下几个板块:
-本周菜单。并非规划好每日三餐,而是根据现有食材想一两个可以做的菜,必须要吃掉的菜,外加“挑战”一个需要从头到尾认真做的菜(或尝试一个新菜品)。这样的计划让我更好地利用冰箱和 pantry 的食材;
-本周影视。列出本周要追的剧集、要听的播客。周五是我规定的“法定休息日”,会安排看一部电影;
-本周社媒。在这一栏列出想在毛象上发的内容(关键词)。毛象适合轻量输出和随时吐槽,但我不习惯用手机打字和阅读,所以先在本子上写下来,等有空时再到电脑端编辑发布,姑且称为“带点写作意识的轻量创作”;(说实话,即使500字的内容,编辑起来也要花30分钟以上,也不算很轻量了。)
-周总结。页面还剩多少就写多少,平铺直叙流水账就好,不用上价值(更别自我检查!)。平日每天都会在五年日记本上写几句,这里写一周的总体印象,互为补充;
-周身体数据。记录智能手表显示的睡眠时间、步数、屏幕时间。这也算是某种“健康记账”,心里有个数。(如果这周步数不太够,就会提醒自己下周多走走动动)
这样安排下来,短短两个月,我竟然完成了好几门网课(有的是重学,有的是新学,有的是完成收尾)。看了10本书(去年一年才看了15本),看了10多部电影(超额完成)。特别是看书,“买书一时爽,看书如抽丝”的窘境,以及它带来的焦虑和自责,都在日复一日“翻开书”的习惯里被一点点化解了。读完、做摘抄、写笔记,完成这三步,to-do手帐上就多了一条划掉的条目,读书手帐里多了一项新的记录。看完电影,把海报小图打印出来贴到影视手帐,空荡荡的页面多了很多内容。每完成一课,就在网课管理手帐的进度条上划掉一格……好久没体会到这么深切的成就感和喜悦了。
可以说,做手帐最大的收获,就是让我趋近实现“物尽其用”。
首先是素材的物尽其用。我囤的本子、胶带、贴纸、彩笔、印章、墨水都被一一光顾,平时直接扔到回收桶的废纸也会先被保留在垃圾手帐素材堆里,把能用的用了再扔。连麦当劳的外卖袋子,亚马逊的快递牛皮纸信封,也被循环利用来包书皮。食材的利用率也因为有每周菜单栏目的协助而上升很多,周末基本冰箱都能吃空。
其次,也是更重要的一点,做手帐还推动了我创意的物尽其用。
先岔开说说本子的选择。有的人喜欢全部DIY,做bullet journal,日历都要自己画。有的人习惯什么都印好了的那种,往里填内容就行。我的诉求介于两者之间:既不要太空白的(让我不知所措无从下手),也不要太详细的(会觉得被束缚手脚)。我去年底就买了MUJI的竖排时间轴,想在今年尝试一下新格式,用了两周后觉得不对劲,就立马改回用了paperage的周计划本(打折只要9.9!)瞬间觉得气都顺了(哪怕我又誊抄了前两周的to-do过来……)
创意的物尽其用是什么意思?举个例子:除了写字,我还喜欢乱涂,柜子里书架上都散落着各种画材和本子。想着要消耗它们,今年就给自己加了每周乱涂的计划。拿出一本未使用过的方形素描本,纸张质量一般,彩笔涂上去都洇,更别说水彩了。原来的我会直接弃。现在我就想尽办法,开发新用途,想了半天,索性把它变成了“汉字卡片本”。一些不确定怎么写的汉字,比如赣、鼻、誊、曦,一些老是写混的,比如酪、醋、录、寻,用平时很少用的秀丽笔来写,一页一个大字,背面还可以贴撕下来的日历。这样,不光一些闲置文具被利用起来,我的idea也倾倒出来。
- 生字本1
- 生字本2
过去的我,下意识以为囤着就是拥有,今年才意识到,真正的拥有,是使用。字写得难看就不敢用贵重的钢笔,怕画错就不敢在崭新的本子上落笔,这些都是原来的我。现在的我,拿来就用。物品如此,创意更如是。(没有被实践的创意就是没有创意)
如此一来,物品不再只是躺在那里制造焦虑,而是被一点点消耗、被安排去处。我的各种想法和创意,也在被持续地激发和调动。我从中感到一种主动权的转向,从役于物到驾驭物。
写到这,还能延伸出一个思考:我们是不是对“断舍离”有些误解?
它首先是个潮流,一个社交媒体上的话题(甚至是某种社交货币)。因为everybody都在搞断舍离,你不断就不合群,你不转不是中国人【bushi
我该为了实现社交媒体上的“好看”,为了给自己的道德集邮本贴上一枚邮票,就该“参与其中”?可我明明囤了这么多文具、手帐用品,多少年了,搬了几次家也没扔。哪怕是那些未曾开封的空白本子,在我这里都能被轻轻抚摸,感受拥有它的快乐,并不觉得这是浪费资源或不务正业。
通过这两个月密集地使用手帐文具,我体会到“断舍离”并非挑起“要么囤”“要么扔”这样两极对立。它更应该唤起的是我们对物品重新的理解和审视。物品不是敌人。人与物是互相服务、彼此塑造的,我们和物品互相成就——你收纳、整理、保存、清洁、维护你的物品,你的物品让你感受到用途、喜悦、安全、踏实,在使用和被使用的过程里,物品本身拥有了独一无二的使用痕迹,你也因此成为了who you are.
或许我们该做的是让生活与物品循环流动起来:从容而持续地整理,按需、按joy(那谁说的spark joy)去取舍。不需要沦为表演,为了“人设”而做。断舍离从来不是一个完成时。它是进行时。它在人生不同阶段,生活的不同状况下,就是需要调整的。
去年底我种草了hobonichi一款油画封面的周计划本,要40刀,我觉得太贵(这几年我的计划本都不超过15刀)。我只是喜欢它的封面。后来没买,觉得自己省钱了,理智了,成熟了。随着把它从我的购物车里移除,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每每想到那个本子,就越觉得不甘。于是去ebay、etsy、淘宝各大平台搜,基本上都要60刀,我喜欢的那个封面特别受欢迎,二手市场几乎无货。直到在官网上看到新一轮预订,日期从4月开始到明年3月结束,称为春季版。我赶紧抓住机会,搜了一圈,最后在一家麻州的文具店网店买到了,就是当初的40刀。当我拆开贴着小店logo的包裹袋,撕掉胶带,揭开透明塑封,真正摸到心心念念的本子,我几乎要跳起来。这本本子的用法还未想好,它就放在我书桌上,我每天都要拿起来摸几下,感受封面的纹理,内页纸张的滑糯。

如果你觉得自己囤了太多东西,但那些都是你真心喜欢的,又觉得过意不去。不妨用“人生苦短”这个句式来合理化:“人生苦短,何不用那个书写体验最好又不洇墨的本子?”“人生苦短,那些美丽的彩笔何不现在就大用特用?等它们干了只能成为塑料垃圾诶!”【孙书恒:还要环保
二、“务虚也很重要”(与时间的关系)
这句话是去年底某次和大学同学J微信时,她说的。
年底各大app都在生成年度报告。我和她都是得到App的用户,她问我要我的年度报告,我截图发给她,还顺便发了几页纸质笔记,特意“叠甲”说:“我就是随便搞搞,都是些花拳绣腿。”言下之意,这只是表面功夫,并不代表我学得多好。
J一直是我崇拜的那类人,会玩更会学。她当年以年级第一的成绩入学,大四下学期一开学就拿到了offer,也是我们年级的第一个——且是我们中文系学生根本搭不着边的审计师职位,进的还是竞争激烈的四大!你肯定以为她是那种勤奋好学、上课坐第一排、眼镜很厚头发很直的学霸乖乖女吧?她实际是个爱听北欧死亡金属、纹身穿孔一样不少、抽烟烫头私下都来、穿漆皮过膝靴和破洞牛仔裤戴choaker的广西彪妹子。她住隔壁宿舍,我们经常一起一起做小组作业,一起看电影追美剧,一起练英语口语,一起去偷芒果,一起写信给欧洲各大俱乐部的球星,还组过二重唱去参加校园歌唱比赛(唱的是小红莓的Ode to My Family.)
虽然我们一起玩,可我们的成绩却不是一个水平的。她的笔记“乱七八糟”,不讲究用什么本子,一支笔走天下。考试前我们通宵看球赛,第二天她依然能考到班级前五,连年拿奖学金。而我在一些科目上压线勉强及格,从来没碰到过奖学金的基准线。
她的成绩好,除了天赋,更得益于一些微小而持续的习惯。我就观察到,她每天睡前都会在床上用脚勾着床尾的铁栏做几组仰卧起坐;每次从食堂打饭回宿舍,吃完第一时间就清洗碗筷归位;衣服也是洗完澡立马搓净晒起来;宿舍卫生每天都要做一次,垃圾不过夜。反观我们宿舍,水池里大部分时间都堆着好几个脏碗,水桶里泡着两三天的衣服。
你肯定好奇她为什么进得了四大做审计师?因为她从大二起就跨专业选修了商务英语和审计的夜班课,拿到了辅修学位。四大的面试是用英语来答卷的。“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我眼里浮现出她上辅修课的那些年,穿着高高的凉鞋和低腰牛仔裤,课本往铆钉单肩包里一塞,踩过傍晚操场的塑胶跑道朝课堂进发的样子。她周末还会经常坐公车去上下九逛街,买衣服首饰还有小吃,去暨大淘碟(就是五条人当年卖碟的地方)。我觉得她的日子也太充实滋润了。简直是标杆。
现在的她一如当年,很会规划利用时间:错峰在办公室吃晚餐顺便上网课做题备考CPA,周末参加toastmaster的演讲活动,晚上回家还要来一组哑铃练肌肉,睡前必要翻几页书,乐队演出依旧会看,假期带家人旅行。纹身数量有增无减,快要实现两手都是花臂的梦了。
她给我发过她做的得到app课的电子笔记,是我不熟悉的Excel表格格式。除了知识要点,笔记里还有一个她自己增加的栏目——“应用”,她把知识点能怎么用在生活里的具体场景都写下来。比如某个“围魏救赵”的理论,她用在了怎么教会女儿骑自行车上,同时还解决了自己长期失眠的问题。我们学同一门课,我的笔记全是写在本子上的大段大段的理论。我这笨鸟远远看着她这只优美的天鹅在漂亮地划水,而我只是瞎扑棱翅膀扇起岸边的一些灰……我对她的艳羡只增不减。
(虽然有这么多的铺垫和前情,心理可能就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在脱口而出那句“就是些花拳绣腿”后,我立马补了一句:“但光是做这些笔记我也很开心了。哪怕我就是为了做这些漂亮笔记而去学习,也是我的乐趣,我的目的。我开心。”
她回复:“我现在觉得,务虚也很重要。”
听她这么说,我忽然对自己宽容了许多,我终于敢把喜欢当成理由。
“只是为了做笔记而做”——这是之前的我绝对“不敢”有的想法。现在,我理直气壮承认,我就愿意把时间花在笔记配色和版面安排上。就是喜欢密密麻麻写很多笔记,抄很多知识点。那些看似无用的事情,说不定才是精彩的闲笔。而且,什么才是有用?谁来定义务实?
人生苦短,勿以乐小而不为呀!
我的生活规律又保守,我也习惯于在秩序里得到安全感。把一天要做的事情,按照自己的身体节律,结合事情的轻重缓急,来安排好。早上魔童和室友出门后,我吃完早餐洗漱完,坐到桌前。头两小时是我最黄金的时段,脑子清楚,我先“吃掉青蛙”(很多年前有本时间管理的畅销书里的方法,就是一上来不管不顾,先去做那些你抵触但又重要的事情,作者称为“吃青蛙”,比如打电话预约、去邮局寄东西。)魔童一周有两天要在机构呆到下午5点,我就会把需要深度沉浸的项目安排在这两天,比如剪播客和写博客。
等魔童回到家,我就得披上老母亲的工作马甲,照顾他的吃喝拉撒睡。等做好饭,吃完收拾厨房,他洗完澡,我也洗好澡,差不多10点,到魔童12点入睡(if we are lucky),还有一段垃圾时间,这段时间,精力和体力都不再像白天那样充沛,以前我只会拿起手机刷一刷,现在改成阅读。有时状态好,进入心流,连读两个小时,就能把一本十几万字的小说看一大半。有时太累,临睡前就强撑着翻上一两页作罢。主要是为了有“看书”这个动作。这样半刻意的练习以后,好像成了习惯。J说,看多少没关系,就是要看,哪怕一年只能看一本,那也是一本啊,这位中华奇女子去年就靠着每天几页的方式,啃完了《战争与和平》。
这个习惯,也有数据支持,这两个月我的手机屏幕时间从之前的4-5小时/天降到了2-3小时。
这些都是根据我的实际情况做出的安排,适合我的生活方式和诉求。跟自律无关,更不是追求更快更高更强(雌竞)。有“做了”这个动作,让我的“时光虚度”的焦灼感大大减少。对生活做一些结构性安排,有一种在为时间记账的感觉。我的时间和精力,就是这么花的。我时间银行里的储蓄,我就乐意这样消耗。它是金子也好,是垃圾也罢,我一视同仁,就这样度过。这不是时间管理法——你要怎么管理一个无法暂停、无法倒退、无法快进的物理学概念?【爱因斯坦敲黑板.gif
三、遥远的回声(与自我的关系)
再往深一点看,手帐真正带来的隐形改变,也是最重要的改变,是我和“自己”的关系。
从小我就喜欢在本子上捣鼓,学写字,抄拼音,摘文章,涂抹乱画。小学二年级,我得到一个硬壳笔记本,是一个大姐姐给我的二手本子。她在工厂上班,笔记本封面印着“工作手册”,本子已经写过几页,我毫不在意,视若珍宝,我看着蓝色墨水写的一些看不懂的词句,十分羡慕,这是大人的笔记本啊。我把这本黑色封面红色包角的本子拿来抄东西,还把小人书上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剪下来贴到空白处,上影厂那一版的孙悟空穿着红色legging和豹纹短裙,踩在一朵云上,我特意在他的手掌边画了两道闪电,表示他正在发功。某种意义上那是我的第一本手帐。
本子被我带到学校,班主任语文老师看见,拿去翻阅,然后当着全班人的面展示,希望大家向我学习,养成积累的好习惯。当她翻到贴着孙悟空那一页的时候,全班哄堂大笑。我刚被燃起的小骄傲瞬间熄灭,只觉羞愧难当,想低头逃走。(我没有意识到,老师这个做法基本相当于当众念我日记了。)那本本子后来我没再用,可能搬家的时候也扔了。
那年的运动会我报名了跳绳,得了年级第一,奖品是一本塑料壳蓝色封面的笔记本,上面印着仙人掌的图片,以及“日记”二字,这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靠自己实力赢得的奖品。(似乎只要在学校获得什么奖励,奖品都是笔记本这类的学习用品。)到了高中,有个叫“七彩SEVEN COLOURS”的文具品牌,做的笔记本都挺好看,纯色压纹封面,摸起来很有质感。我有一本深绿色的,用来抄歌词、抄文章,偶尔夹一些剪报,已经不会贴贴纸,就纯字手帐,高中三年加上大学,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满满当当。高三班主任政治老师会在每次摸底考后,给前几名的同学自费买笔记本,也是七彩的。有次我考试得了班级第四,老师给了我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我用来摘抄各种游记,特别是德国相关的(可能是为了自我激励努力考上德语系吧)。那本本子还剩三分之一没写完。老师写在扉页的“望再接再厉”还没褪色。这两本我一直带在身边。
从小学开始,我一直是班上负责出黑板报的同学之一。初中时还当过宣传委员,做海报,出板报,都有我。到了大学,没班级黑板报了,但需要做很多PPT。我有个习惯是纯手搓,不用任何系统自带的模板,每一张幻灯片都是从一页空白开始,配色、排版、加素材。又因为开始写博客,对网页设计有了更多关注。我用一本空白便签本当我的“剪贴簿”,把我看到的好看的海报、网页设计、杂志内页、书籍封面、logo,全部“临摹”下来,那时候还不懂截图,就手画。连一些好看的唱片封面和食品包装也会这样记录。本子一直用到我出国后。还能在里面看到当年德国宜家的family card信封是什么样子,手机运营商O2的宣传单又是怎么配色的。这本子还剩几页,一直空着。可能后来我都用截图功能存电子版了,就把它遗忘了。
(此刻我很想念中学时代做的那些球星剪报、摘抄本和日记本——那些我没有带走、现在也拿不到的手写本子。)
呐,好了啦,我现在不也继续在做这个事情吗?写手帐,在纸张上书写和涂画。每年都有写日记,也有用了快20年的旅行手帐,还在出国后实现了moleskine小黑本的愿望,还不止一本。
远古的回声没有消失,一直还在击打我的心扉。我好像走了很远,但又哪儿都没去。
那时候没有效率焦虑,也没有“有用vs.无用”的意义追问,只是单纯觉得好玩,愿意为此花时间。反而是长大了,会觉得这种快乐是种原罪。【张骏:中国人不能纯玩儿 好像一切都必须有产出、有结果、有回报。尤其当我没有一份传统意义上的工作(养育重度自闭症儿童至少应该算三份工作吧,但没人承认也没有工资),在家捣鼓手帐,似乎显得“不务正业”。我一度以为做这些手帐,玩这些文具,是逃避,是自我麻醉,是把精力用在无关紧要的地方。所以玩得也不尽兴,总有些隐约的压力。
但这两个月,当我重新真正“纯玩”起手帐,才意识到,那种原始的快乐没有消失,只要我坐下来,铺开本子,选好笔,开始规划一页的结构,身体里就会涌起愉悦的泡泡。一落笔,仿佛有溪水淌过,胸膛叮当作响。心里的缝隙和裂痕,都灌满了幸福的粘合剂。
我也明确地知道,做这些并不是为了展示,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需要被点赞,不需要达标,不需要完美。它甚至可以不好看,可以涂改,可以乱来。没有黑板报比赛要参加了,没有PPT幻灯片要评分了。无论在成人世界里挣扎多久,我们真正能够享受的,还是那种不被评价体系塑造的自由与单纯。当评价体系无处不在时,做手账让我回归了一些平静和富足。
最近好像又掀起了一股go analog的风潮,大家又重新拥抱一些怀旧的物品(以及文化产品),当然也带动了复古卡片机、手持DV、翻盖手机、唱片机之类的消费热潮。大家都开始想要去和AI对抗,夺回一些真实。做手账好像是最小成本的实现。
此刻,目之所及都是我喜欢的东西:五颜六色的笔插在笔筒里静候垂怜,抽屉装满了胶带贴纸和各种手帐工具供我玩乐,书架上够我看三十年的书,心爱乐队的CD唱片和CDplayer紧紧挨着,打印机每天都尽职尽责地帮我吐出一张张草稿和笔记(还是双面打印的!)。这方寸之间就是我的乐园,天天在这儿瞎捣鼓,穷开心。
我愿意和这个“爱玩的人”做朋友。我看到她做手帐时脸上的笑容,我会想和她一起玩。不是因为她效率高,不是因为她完成了多少ABCDE的事项,而是因为她有真正痴迷的东西。“人无癖不可交也”这句话真是说烂了。但它确实是我很看重的一个特质。什么都无所谓,没有什么能让ta痴迷甚至癫狂的人,在我这里觉得有问题的,不会想和ta接近。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因为做手帐,而接纳了自己。同时也提醒自己,那些我之前很沉迷的自我厌弃与自我批判,不是什么“清醒的成年人”该引以为豪的事情。和自己愉快玩耍,才是正经大业。
大学同学Y于年初因车祸头部严重受伤入院,至今还躺在ICU未苏醒。班级微信群进行过一次捐款。我们几个相熟的同学谈论起她,都心疼惋惜,聊到最后也都回到自己身上,深感时间的重量,生命的宝贵,都鼓励彼此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从硬盘里找出大学时Y同学的照片,大家看着她标志性的笑颜和酒窝,都真心希望在遭遇此劫难之前,她过着她想过的生活。
我一直觉得自己手气差,抽奖从未中过,饮料瓶盖掀开来也只是“谢谢惠顾”,抓娃娃更是百发百不中。人生际遇最无法选择的两项,父母和子女,我抽到都是下下签。我有时真是好奇命运到底留着什么大礼包在等我啊?【旺旺!
得知Y同学的遭遇后,我不敢再轻易嫌弃自己的运气了——我这个笨鸟,居然还活着,还在创作,还在喜欢着一些什么东西,这本身就是大奖了不是么?我要光明正大地享用它,淋漓尽致,吃干抹尽。
生有涯而知无涯的焦虑、囤的课啥时才能学完的担忧,慢慢转化成另一种感受:我期盼着每一天的到来,我又可以花掉我的时间金币,来玩一些好玩的事情了!那些书、电影和课程,够我消耗到人生大限。我拥有的这些玩具,可以陪我很久很久。有人种花,有人雕刻,有人跳舞,有人写诗。我创造故我在。这里是我永远可以回来的家,一座孤独又坚实的避难所。
Georgia O’Keeffe 在1930年代新墨西哥州的荒原里创作时,给友人的信里写过一句话:“I have done nothing all summer but wait for myself to be myself again.”
在这个漫长的冬天里,我只做了一件事,就是等到了我自己。
这已经足够应对未来更多个未知的冬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