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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务的最高境界是一切如常

by Lan

上上周末去Urgent Care看流感时,护士问了句:你需不需要给雇主的病假条?我说:不了,谢谢,我是一个全职妈妈。护士停了一下,很公关地说:啊,那是世界上最难的一份工作了。我赶紧接茬:可不么,但我也不知道向谁请病假……

杀手没有假期,主妇也没有。

无论我再多么政治正确地纠正自我定位:主妇、全职妈妈、“内容创作者”、“自由职业者”,都削减不掉半分我实际生活里要承担的家务。在过去的两周时间里,我们全家都被流感放倒,首先是小孩发烧咳嗽,在家休息两天退烧后送回学校,但状态一直不好,一周后我也开始出现感冒咽痛的症状,测了一下是乙流,此时室友也开始有些鼻塞和咳嗽,给他测,flu B那一格出现了浅浅的红线。小孩病程进入第二周,虽然没发烧,但整个人完全垮掉,基本都在昏睡,他又无法表达到底哪里不舒服,就只能靠我们隔一段时间去查看一下体温和鼻息。如果平时还好,偏偏我也是类似的情况,相当于一个病人去照顾另一个病人,让我想起剖腹产出院后每天要给小孩哺乳,还要做饭,没有一个整觉的地狱日子。

正好前段时间小帕的扶墙给老公孩子做饭的段子在网上引起很多女性的共鸣。网友们不停地转发那种,妻子生病要住院丈夫问医生“那谁来烧饭?”的阴间新闻。还有评论区出现频率很高的大头儿子小头爸爸动画片截图,小头爸爸抱着昏倒的围裙妈妈说“围裙妈妈你可不能死,我和大头还没吃饭呢!”。要不说艺术来源于生活呢。(话说,这个动画片现在看来真的很男权视角,爸爸是小头,儿子是大头,妈妈是围裙,为什么妈妈要用围裙来命名?为什么不能是大眼妈妈?卷毛妈妈?)

我也是围裙妈妈。我干家务和做菜的时候都喜欢戴上围裙,一是可以往兜里装些工具和手机,在家里灵活移动。二是做饭的时候习惯顺手用围裙当擦手巾。我蹲在地上清理沾满小孩吐的胆汁的地毯,和我在灶台前分切打折猪肘,都穿着同一条围裙。围裙就是我的工作服,有好几条,不同颜色款式的。只是为了自己干活的时候心情好一点,把手铐从不锈钢的换成金子的,它也一样是镣铐。如果有一天爱马仕出了款围裙,这将会是史上最糟糕的送给妻子或妈妈的礼物。

平日里做家务,我给自己赋予的成就感是:我竭尽全力地维持着这个家的良好运转,我保证着这屋檐下一切事物的稳定度和整洁度。比如吃完晚饭后,收拾厨房,碗筷在洗碗机里,灶台上的油污被擦掉,地板上的碎屑被清扫干净,厨余垃圾倒掉,水池擦洗锃亮,最后抹布搓洗晾干,一切都回归到初始状态——像没用过一样。第二天一早,又开始新一轮的西西弗斯推大石。乒铃乓啷一日三餐。就这样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无休。像厨房角落里一直在运转的冰箱,别的家用电器只有在启动的时候才工作,冰箱却是始终开机的。(除非停电或是拔电化霜)

承担家务的人,如果没有得到认可,又因其无法被量化成果,没有实实在在的金钱报酬,而极难获得成就感,遑论自我价值感。你想想看,你夸一个人“家务做得好”是在夸她什么?扫地能扫出花么?刷马桶能刷出彩虹么?

也许只是主观上觉得这个人很能干——不怕苦不怕累连轴转,把家打理得一尘不染。很少有人真正去欣赏这个人除了“能干”,还“会干”——懂得很多的清洁小妙招,会统筹安排大小事,能设计出符合动线的物品收纳,还会做饭,能做,会做,做得好吃,懂食材搭配、处理和储存方法……这些技能,机器代替不了,AI更无法完成。

但偏偏就是这样“不着痕迹”的高级境界,常常被低估了,甚至视而不见。因为享受家务劳动成果的人,他习惯了这种做了跟没做一样,一切如常的状态,他以为水池子永远就是干燥锃亮的,衣柜里的衣服一直就是摆放整齐的,马桶总是洁白反光的。像胖橘喊一声“苏培盛”,三秒之内就有“奴才在”的回应。普拉达女王叫一句Emily,桌上就要有烫嘴的咖啡和今天的日程安排,哪怕Emily不叫Emily.

这个整洁而良好运作的家,是他的休息空间,好比游玩了一天的游客回到已经被打扫过的酒店房间。只是毛巾没折成天鹅形状摆在床上而已。而对于我,家,既是休息空间,更是劳动空间,已经分不出彼此。

前天室友在还了信用卡之后凝重地跟我说,这两个月我们的DoorDash花了一千多。因为最近两周生病,多点了些外卖,还有买药的跑腿服务,就到了这个数字。我一开始觉得是不是他在阴阳我。但我想到生病期间我各种“扶墙做饭、做家务”时刻,就反问他:现在你知道我在这个家的价值了吧?一日三餐做出来,还做得很好吃。你看看在西雅图这地方点外卖,又难吃又死贵。光是做饭这一项,就已经帮我们省了多少?我现场给他算了一下:上周末去Costco买的一盒50刀的牛肉,我已经用来做了一份青椒炒牛肉、一份土豆胡萝卜炖牛肉(够吃三顿的分量)、一份黑椒牛柳。这些菜如果点外卖,加起来得130至少,还不含小费和平台服务费。

生病最严重的那天,让他一早给我买药,他没及时去,又被工作电话给绑住无法抽身,到了快中午12点,我自己硬着头皮开车去买了,还顺便买了菜回来,做饭,给小孩洗漱。骂了他两句。下午给自己做了馒头和菜包,我心里想着的是:我这手艺,即使离婚了,出去摆摊,养活自己也是绰绰有余的。那是我第一次很明确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技能带来的信心。愤怒和失望,在心底里吹起号角,也许明天我还依然会穿起围裙,进入家务无限流循环之中不得脱身,但我知晓自己拥有随时离场的能力,同时也有留下的自由。照顾这个家,是因为我想,不再是因为我能。

服役超过15年的围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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