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蜂不会为塑料花停留

我是人文知识类内容的重度消费者。也是创作者。

我几乎每天都会在某知识付费 App 听一节日更课。网页版每节课的页面布局总是固定的，先来题图，接着是标题，然后才是正文。起初我总是直接下滑看内容，毕竟题图不重要，何况都是些没什么特点的商用图库（stock photograhpy）图片。直到那天，一节讲烧烤健康隐患的题图吸引了我的注意，那张手绘风格的配图里，画着烤串和啤酒，可其中的一条茄子竟然两头都长了蒂。我才更加注意到，这两年的题图其实早已悄声换成了 AI 图。

这也不是第一次撞见 AI 乱作画了，另一节讲冬季进补的课，本想表现“窗外大雪纷飞，室内炖汤熬药”的场景，结果 AI 竟然把积雪“生”在了室内的窗沿上。

此刻我竟然开始怀念起那些虽无特色、甚至有些呆板的商用图库素材来。甚至对它们生出了前所未有的亲切感。那毕竟是真人拍摄的（摄影师和模特），使用了真实的物品，在真实存在的一处场地，根据主题摆拍出来的。除了最终以数码形态储存在服务器中，它所有的生产与交互环节都植根于现实。

AI生成的图片，特别是“根据这篇文字的描述生成一张匹配的图片”这类的“把思考交给AI”得出来的结果，无论画风多么精良，笔触多么细致，色彩如何艳丽，它都是机器计算的结果。你可以从技术层面来挑刺，找出它令你不舒服的地方：比如图片中物品的比例关系不对，一粒毛豆和一颗龙眼的一样大；比如画面中出现了错误的元素，人的胸口长着一只手；色彩过于饱和，画面过于光滑，人眼看了不自然等等……

AI 图片带来的不适，更深层的来源在于心理层面。看到那根长了两个蒂的茄子，我的第一反应是厌恶，一个堂堂知识付费领域的头部平台，难道在内容产出上已经如此马虎，连基本的编审校对都不做吗？厌恶之后，则是更深层的生理性排斥。世界上所有的茄子天生只长一个蒂，如同重力的存在一般，是毋庸置疑、不可撼动的物理真实。一旦这种常理被打破，人会产生一种认知错位带来的不安全感。种过菜的朋友大概都懂，如果蔬果长得异于同类，本能的第一反应通常是病了、坏了或有毒（就算没毒你也觉得它有毒）。有一年，我在小菜园里采摘黄瓜，那一窝黄瓜从催芽、爬藤到掐尖授粉，我全程精细照料。收获时，绝大多数黄瓜都长得笔直标致，唯独一根蜷缩成了蜗牛壳状。它和其它的黄瓜在一起就是literally歪瓜裂枣。（我当时还给它拍了照，取名为特立独行的黄瓜【黄立行？）对着这个“畸形”的黄瓜，我会本能地想要回避和远离，不想沾染到可能存在的危险因素。

（这样的真实畸形也好过AI生成的完美无瑕）

很久之前，有人用所谓的“黄金比例”（五官的分布、大小、形状）来生成了一个虚拟的“世界上最完美的脸庞”，结果几乎所有人看了都说：不好看。我当时在电视新闻上看到这张图片，也毫无波澜，就像在超市看到一颗打过蜡的纯红蛇果，我不会觉得它好吃。现在AI生成的图片，也总给我这样的感受。我像是《狼来了》里的村民，被AI图片搞得不再第一时间会对一张图片产生“初见天地”般的欣喜和震撼，更遑论相信。反而它给我建立了一种防御机制，撒下了怀疑的种子。（健康的防御机制是必要的。但这里AI激发的显然不是健康剂量的防御机制。）

静态的AI图片就已经能让我有如此大的不适。动态的AI生成视频更是让我生理性恶心。一开始是在社交媒体上刷到的“危急时刻拯救小动物”视频，比如给老虎在野外接生（别笑，我第一次看那类视频还真的信了），人和大型猛兽像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后来知道是AI生成的，才去仔细看细节很多不经琢磨的地方。后来再看到什么从铁轨上救下一头被卡住的小象，从狮子口中救出一只小鹿，那怕它标注了是AI生成，我都会恶心。

网上还有AI主播播报新闻（我第一次看觉得还很真实……）。前阵子还听说影视行业现在开始做AI短剧，比真人短剧还要进阶的一种剧种。真人演员可以出卖自己的AI肖像权，价格极低，供制作单位使用，它可以用来生成虚拟演员，演绎剧情，配音也用AI生成的。这一变化，导致很多本来就没有什么戏拍的小演员彻底失业。还联带波及到化妆师、灯光师等一些影视工种，因为AI短剧没有真人演员，就不用化妆和打光了，一切都可以AI生成。（甚至编剧都不用了吧？）看过AI生成的“剧”，你会发现，它们（这里不是笔误，我不愿意用“他们”来指代）的皮肤好得不得了，画面软糯光滑，但它们眼神是空洞的，没有灵魂（因为它们没有“心”，更没有心里的褶皱。）

我一直很喜欢一个讲true crime的油管频道。上个月该频道开始尝试用AI生成的视频片段来配文案，比如讲到偷车的场景，就有一段在某大城市街头停满自行车和一辆比例失调的法拉利跑车的画面，还有追凶时警察气喘吁吁的片段，我一下子就关掉视频，心口发紧。他们之前用的是真实历史影像加商用素材再切真人主播画面这样的配置，是十分有辨识度的，我基本能从头到尾盯着屏幕看完。他们现在尝试使用AI的画面，还不是我们以为的那种科普动画、现场还原动画模拟的画面，是像AI电视剧一样的画面。为了继续听罪案故事，我只能把它当做音频节目，不看画面。直到，他们开始用AI给每一集的案子配了主题曲！有人声唱的主题曲（词曲唱全是AI生成的）！！菲比若在现场，除了要my eyes my eyes，还得加上my ears my ears.我算是结结实实体会到了恐怖谷效应。

这种时刻就会特别怀念和珍惜那些真人出产的真实内容。我不但不喜欢看AI内容，连“精致装扮过”的真人内容也不想多看。可我发现很多博主都不再更新了，不写了不拍了。也无从得知他们的下落和近况，看着沉寂下去的账号，像一段消逝的友情。只能祝福他们在现实生活里安好顺遂。中长度的内容也渐渐式微，有的博主除了做一贯的长内容，还得做“切片”，发到短视频类的平台上。窦文涛的小红书账号就戏称自己发的这些长谈类的切片为“断章取义”。

想起姜思达在小宇宙播客大赏上的发言：“让我们拒绝AI总结单集。”倒不是因为姜奶奶的播客确实无法总结，更是因为很多真意其实在“言外”，在那些留白、瑕疵、毛边、褶皱、缝隙里。AI可以帮你智能去水词，去停顿。但如果你只用AI来帮你剪辑、总结内容，它是无法得知某一处的卡顿恰恰是最精彩的地方。前两天看了鸟鸟的视频播客《没关系It’s Okay》首期节目，她采访毛豆，他俩的化学反应好奇特，没有“两位脱口秀大咖”的妙语连珠，反而有很多的“冷场”、欲言又止的时刻。片子里还有很多生活流的镜头，毛豆做菜给鸟鸟和小块儿吃，鸟鸟和毛豆去餐厅点餐，有点像《十三邀》的那种风格。他们的对话充满了呼吸感。（就是所谓的活人感吧！）我感谢还有这样的内容，可以对冲掉一些AI带来的不安和焦躁。

今年开始我有个小突破，就是大胆给喜欢的内容创作者们留言表白！从他们的视角，想必也乐于见到这份真诚的互动和回应，（喜欢和感谢一样，一定要说出来啊朋友们！）那些关注数后面并不全是冷冰冰的僵尸粉，而是活生生的真人粉。创作者和消费者互相“救赎”。我就要化身成新时代的数据女工，消费他们的内容，留言表达具体的喜欢和真实的想法，不说商业互夸的塑料套话。（有时候读他们的评论区留言，幻视各个地方那些方便出片的人造景观和网红打卡点……）

我也给自己立下flag，保持创作，保持手搓。

这个时节，后院的杜鹃花进入盛放期。拿出相机去拍，寻找角度调试镜头的时候，听到嗡嗡嗡的蜂鸣，胖嘟嘟的蜜蜂撅着屁股在一朵朵粉花绿叶的山海里穿行，腿上挂满了花粉。微小透明的翅膀扇动着密不可查的风，掀不起丝毫的浪，但在我眼里投上了一层薄暮淡影，心里荡起涟漪。前几天，也是在这里，撞见清晨正在山茶花上喝蜜的蜂鸟，它离我就半米远，心无旁骛地在一个遥远地带悬停，像土星的卫星。我说不出话，我头皮发麻。

我觉得AI不会让我有“被这个世界抛下”的危机感。相反，我前所未有地自信我跟这个世界不必分开。人是自然的，AI是非自然的，AI没有头皮，不会发麻。我是这个大自然的一部分，怎么会和它分开呢？

（分享几张照片，一个碳基生物拍的另一些碳基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