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半躺着

有点不明白

方便面的外包装上会标明所需烹饪时间，但那也只是个大概，它只是告诉你：泡煮这么久，面就熟了，可以吃了。我们自己在家做的时候，会多加些步骤，煮根青菜、卧个鸡蛋，这自然需要更多时间。或者你喜欢软烂一些的，多泡两分钟也行。完全看实际情况。如果一秒不差地照着包装上的时间来，我敢说，煮出来的口感未必是你期待中的那种完美。之前遇到过一个麻辣烫料包，上面赫然印着：这包必须放完。我的叛逆情绪一下就上来了，偏不放！那料包里集合了大量味精、盐和各种叫不上名字的配料，一包的钠含量就能超过每日建议摄入量的好几倍。

食品包装的面积有限，要印配料表、营养成分、生产信息等。如果是出口商品，还得贴上一大块英文翻译，这往往会遮盖掉很大一部分产品信息，包括做法。而这种贴纸偏偏又很难抠下来……作为经营过十多年美食博客的人，我知道给菜谱加注很多“小贴士”是件很tricky的事。因为众口难调，每家的厨房设备不一样，每个人的厨艺水平也有差异，你能“提醒”“建议”的，只能是自己做这道菜时的注意事项，再预估一下大概哪几个关键步骤容易出错。就拿烘焙或者面食类的料理来说，同一个方子，很可能因为面粉的吸水率不同、烤箱的火力不同，效果就大相径庭，哪怕严格按照原方子的步骤来做，也未必做得出一样的成品。

食品包装上巴掌大的一点地方，不可能在步骤后面再做更详细的说明。之前倒是买到过走高端路线的即食食品，里面单独附有很详细的制作说明书。但这种做法显然不适用于大多数方便食品，方便食品巴不得越简单越好，最好打开就能吃。

所以，包装袋上的建议烹饪时间、最佳赏味期限之类，都不是金科玉律。

（强行转折）——那为什么现在很多网络文章，不管是新闻、订阅文章还是公众号，除了字数，还会显示一个“所需阅读时间”？？？这比方便面的建议泡煮时间更不科学、更没必要啊！

每个人的阅读速度和能力，可是比个人口味更千差万别的事情吧。是谁所需的阅读时间？？是谁啊？而且读文章又不是考试，为什么还要有这个“限定”？难道从你点进这篇文章开始，后台就启动计时，若5分钟内还没读完，它就会消失吗？

这个时间又是基于什么计算出来的？又不是在谷歌地图上输入目的地，它会根据道路长度、限速、交通情况，给你不同路线的不同所需时间。我觉得阅读时间并不能这样计算，也不应该这样算。

很多人看到标题下方的提示，会下意识地算一笔账：我花xx时间读这个东西，划不划算？现代人的注意力本来就很碎，这时大多数人会想“等有时间再看”，然后就退出了。真正有长文阅读习惯的人，也不会在意这篇文章有多少字。说到“不想花时间读”，现在刷小红书，评论区也开始涌现出很多“AI总结”的留言。我不是说这些留言是AI生成的（which也有很多），而是说评论者开始用AI总结功能，来概括帖子的主要内容、视频里的人说了什么“干货”，这类评论会显示为“点点AI帮忙总结一下”。这让我想起姜思达奶奶在小宇宙颁奖礼上被问到“给播客的十条建议”时说的那句“拒绝AI总结单集”。这些召唤点点AI来总结的评论，放在两年前，就是“太长不看”“等课代表”。

现在遇到的内容，特别是图片和视频类的，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是不是AI？原先我不会有这样的疑虑，我最多会怀疑说这个话的人是不是骗子，这张图片是不是P的，这件事是不是假的，但它们背后还是人。就算是华南虎的照片，也是那个农民一手造假出来的。他是骗子，但他不是AI。同样是被骗，感受却截然不同。冤无头债无主。这倒让我怀念起新闻联播的播音员了，虽然他们是念稿机器，说的也不是“人话”，但起码是真实的人类在发出声音，通过人类制造的通讯卫星传播信号，再进入我们这些人类的耳朵。现在据说不少新闻都改用AI主播来播报了，说不定文稿都是AI生成的。这真是吃屎味巧克力和吃巧克力味屎的区别。

前阵子尼泊尔发生泥石流灾害时，我特别期待看到有视频解析整个灾害的形成和发生过程。这种时候用AI倒是可以，科普视频嘛，只要不是胡编乱造、张冠李戴，没有常识性和原则性的错误，我都OK。但大数据一旦知道我在搜索这个话题，AI slop就涌了进来，给我推送AI生成的人们在泥石流前逃命的视频，很像那些“从铁轨上救下受伤小鹿”“从老虎口中抢回小猴子”的AI视频。先不说看着有多让人生理不适，你怎么能拿受灾民众来消费？而且，这次灾害跟全球变暖、气候变化引起的冰川融化有直接关系，而AI的滥用恰恰也是这背后不可忽视的罪魁祸首（之一），这就更讽刺了。

无限责任

内容个体户，aka content creator，或者更广义的各种不坐班不打卡的creator，最宝贵也最亟需的资源，是独立的物理工作空间加上不受打扰的整段时间。

特别是手上有个project要完成、进入心流flow的时候，时间和空间会暂时消失，有一种坐在飞毯上的神奇感，既兴奋又紧迫。它的降临如神谕，来无影去无踪。尤其是当你的身体也准备好了，有体力去做一件事时，你会想榨干每一分可能，只争朝夕。

虽然自称内容个体户，但说到底，我并不靠做这些“内容”谋生。这也许让我避开了一些现实压力，少了些经营上的算计——我指的是现实层面的：我没有任何经营行为，没有税要报，没有收支要平衡。偶尔夹在文章里的affiliate link（还都是自己掏钱买来用过的东西，而不是赞助广告），也从没带来过点击，更没有哪怕2分钱的佣金。

恰恰是这种没有生计压力的创作，又催生出另一种压力：你都没有生计压力了，那不得多弄些有意思、有意义、对社会有用的东西出来？（老中人一生的“有用”魔咒）我的压力源是我自己：我对一个project有自己的规划和愿景，没有人能帮我实现，我必须一砖一瓦手搓，which我认为是自己选的“必经之路”。下的是笨功夫、慢功夫和真功夫。

做创意类的个体户，似乎和家庭责任（家务+育儿）有很大的冲突，这是我目前最大的困难。比如，我一整天都没有状态，偏偏临近小孩放学回家的时间，灵感突然来了。我紧赶慢赶，想趁它消失之前抓住它，把它从脑子里敲到键盘上（也试过录音记录，但发现只有落成文字才真正有用），可它消失的速度比我打字快得多，还没敲一半，小孩就到家了。他一踏进家门，就意味着我的shift开始了。如果他是个自理能力正常的孩子，那么一回家饿了，就能自己打开冰箱找吃的，自己用微波炉加热食物。（我在他这个年纪，11岁半的时候，已经可以自己去菜市场买菜了……）但他需要我们来帮他完成这些事。室友不能接手吗？他要是有电话会议要开，就抽不开身。所以正处于flow中的我，必须妥协，中断自己的flow。我给自己的解释是：我的创作只关乎我自己，而他的工作关系到收入（which也关联着我们全家的保险等等）。我没有甲方要负责，也没有交稿deadline。而他有。

把一个人从flow里生拉硬拽出来，痛苦程度不亚于徒手拔牙。

2023年底准备出菜谱书的那两个月，我家的外卖账单创了新高，一周可以在同一家点三次。有时候我在电脑前做到一半，发现已经是饭点了，却连去冰箱里找吃的、加热饭菜这道工序都不想启动。我当时最大的愿望，是到点就有人把饭菜端到我面前，我扒两口接着干，不起身，不用洗碗。听上去像是有一份出版合同压在我身上似的，其实我只是想在出国十五周年纪念日那天把书上线发布，我对一些有纪念意义的日子有执念。而且我这个人一旦起心动念，就会全情投入。如果我不在乎菜谱书哪天发布，完全可以由着自己的节奏来，每天照样按日常节奏做饭洗碗、扫地吸尘，有空就敲两下键盘，也未尝不可。偏偏我做不到。我还是需要一个弹性的deadline，给自己一个目标。彻底的自由其实容易让人陷入虚无，还是需要一点约束。

我还发现，我一旦开启一个项目，生活里其他的“爱好”和休闲活动就都没法继续了。最近在忙一项庞杂的大工程（放心，又是自娱自乐的那种，不是什么官方合作哈哈哈哈），搞得我连拼贴都有阵子没碰了，两三本书看到一半也都搁置了。我只有周一到周五每天8小时的me time，却要在这段时间里安排创作、各类医疗appointment、吃喝拉撒、散步、家务（总有洗不完的衣服扫不完的地）。听上去8小时很多，但其实哪怕在最理想的状态下，真正能进入心流的时间也不过两三个小时。

这样的抱怨写出来，看上去好像是在炫耀：炫耀自己不用上班，可以整天弄自己的爱好。

唉，谁不想当柴可夫斯基，有梅克夫人来资助自己呢。

谁能在经历无数次凌晨四点的西雅图之后，还能热爱生活，还有喜欢的事情可做？我该认为自己是幸运的人吗？

身体的主体性

身体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呢？我觉得是也不是。

“用核心发力。”这句话在跟着视频锻炼的时候经常听到。但核心究竟在哪里，这是个问题。它不像心肝脾肺肾，有具体的样子和位置，能让人找到。做理疗时，理疗师也一直在帮我找核心。我的脑子飞速运转，试图调动那个如百慕大三角般神秘的核心。身体不断调整姿势，理疗师一会儿按这里，一会儿拍那里，让我follow她的指引，找到最终那个发力点。如此反复，直到身体（和脑子）记住这种新的感受、新的发力方式。

最神奇的感受是，当你用正确、科学（符合人体工学）的方式来做动作、发力时，另一部分过度劳损的代偿肌肉就会放松下来。我终于解放了它们。

理疗师还让我侧身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姿态，告诉我问题出在哪儿，为什么肩颈的问题其实是骨盆的问题，让我很直观地看到、感受到。我虽然还是习惯性地穿着宽松的黑色衣服去理疗，但在理疗师面前，在那么大的一面镜子前，我竟然没有“吸肚子”，我全然让自己being。身体平日里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就是有个突出来的肚子，就是有用力过度的大腿前侧，和不得不替补出场、帮我承托身体重量的后腰。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作为生物意义上的“躯体”的自己，第一次没有厌恶和回避。我只是在“就事论事”地看这副躯壳。我在检修它、维护它，就像在维护我的车。

能有这番思维上的突破，首先得归功于年岁渐长带来的一些智慧和勇气（aka身心灵的久病成医！）；其次，理疗诊所的氛围让我有安全感。候诊区里都是身体有问题、需要接受康复训练的人（我称之为老弱病残集散地），这让我感到平等——不管你是奥巴马还是马斯克，都会生病，都需要理疗。我们这些升斗小民也会生病，也要理疗。in the end，我们还都会死。一想到这里，我就舒服很多。

理疗时的氛围，比我看家庭医生时放松得多。每年体检去见医生，我就像要去接受考核的小学生：医生要在学生手册上写什么评语？血糖、血压、血脂这三科考了多少分？这种思维我目前还没办法破除。理疗倒是让我多了很多接纳：我是去接受帮助和服务的，而不是去接受评判的。理疗师对我的“评估”只是对身体客观状态的陈述，不带任何对生活方式、个人选择的指摘。

今年很走运，遇到的两个理疗师都很对味，对我的情况切实有帮助。这枚军功章上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在某种程度上，是我准备好了，一些东西才会出现，才能真正触动我，让我的身体和心灵都有新的体验，去覆盖、对冲掉那些不好的记忆。俗称，缘分到了。

这期间我去看过一次牙医，做例行的洗牙和拍片。往常去，牙医会在我一坐上椅子就把椅背放平。我其实不太喜欢那个姿势，那椅子本来就不是为我这种身高设计的，我躺上去很别扭，但碍于“少矫情”的自我要求，我从来没有“抱怨”过，每次都是忍着熬过洗牙的那45分钟。

那次我一进诊室，第一句话就对牙医说：我不想完全躺平，那个姿势会让我不舒服，你能不能让我半躺着？这样你好操作吗？牙医说：没问题。还递给我一个小枕头垫着，让我舒服一点。哇，那一刻我真的为自己点了个赞。原来开口提要求so easy~

你可能会觉得我小题大做。但我告诉你，我大学时有一次去拉直头发，发廊小弟用直发夹烫伤了我的头皮，我都没敢吭声。我坐了3个小时，忍痛把一头卷发拉直，回到宿舍对着镜子拨开头发才看到，那片被烫伤的头皮有两张邮票那么大，已经开始渗出组织液。被烫伤的当下我没有反应，事后更不敢去维权。现在想来，当时的自己好可怜，我要是能穿越回去，肯定拉着她的手说：“走，姐帮你去讨个说法！”

最近一次理疗，进入按摩肌肉的环节，理疗师让我面朝下躺好，她去取毛巾。我听从指令躺下，两三秒就觉得不舒服，赶紧起身。等她拿着毛巾进来，我问：能不能坐着按？她立马说：没问题的！你怎么舒服怎么来。她开始给我推刮肩颈肌肉的时候，我跟她讲了之前的故事，也“解释”了我为什么要提这个要求。她说，啊，这很正常啊，我也教育我的小孩要advocate。

她是个有经验的理疗师。按摩结束后，她问我现在肩颈的感受如何。我说比之前放松了许多。她说，好的，你记住这个感觉，躺下来，闭上眼睛（顺手还在我膝盖下方加了个厚枕头），深呼吸，慢呼吸，让你的神经系统记录下这个新的体感。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虽说是身体理疗，对我却是心灵疗愈。无论和心理咨询师说了多少话，听了多少解读和“道理”，若没有新的经验产生，身心还是脱节的（这就是前面那个疑问：我们的身体到底是不是我们的？）。就像我们在网上看教程，如果没有动手去做，最终都是“眼睛会了，手没会”，那些知识就转化不成你的一部分。疗愈不是瞬间就能发生的。按神经科学的说法，治愈就是要重新建立新的神经通路，这需要长期不断地重复，甚至是刻意练习。

在牙医那里提出要半躺着，在理疗师这里提出要坐着，都是一次次微小的突破。我一旦习得了主动提要求的能力，就能去重新解读、叙述过往的类似事件，对自己产生同情和理解，也会更加关注和相信自己。所谓的主体性，也许也包含这层意思。

再举个例子：那天我从塑料密封保鲜盒里取出两天前烤的小餐包，闻着有一丝丝发霉的味道，就是梅雨天里东西长霉的那种味道。可这时我已经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了。我仔细检查了手中剩下的大半个餐包，没有明显的霉斑；又赶紧翻看了其他几个，从外观上看也正常。inspect了一番，发现问题出在垫在下面的烘焙油纸上：上面残留着前两次烤欧包时掉落的燕麦片，那些燕麦片有点发霉了。我赶紧把餐包全部扔掉。我首先担心的是，小孩之前吃了一整个餐包，不会出问题吧？？

我立刻上网搜了面包发霉后误食的相关信息，同时留意着手机上有没有室友发来的消息。他带小孩去森林里徒步了，如果有食物中毒的情况，肯定会通知我的。

正当我要陷入焦虑的漩涡时，我有意识地调整呼吸，对自己说：没事儿，首先你吃得不多，才那么一小口；其次没有看到明显的霉斑，说明发霉程度还不高；第三，就算真要来一场食物中毒，那就来，拉肚子、呕吐，不行就去看医生。最重要的是我告诉自己的那句话：你的身体会take care它自己。别忘了，你的胃会分泌胃酸，胃酸能杀灭一部分细菌。别忘了，就算吃坏肚子、健康受损，你的身体也有与生俱来的自我修复能力。身体还会开启自我保护机制。你不会死。我吃的又不是鹤顶红，不会立马毒发身亡。

经过这一番自我affirmation，我明显感觉没之前那么紧张了。我转移注意力，开始做别的事情，还不忘在厨房手帐里记下这个教训：含蛋奶成分的面包不要装在密封盒子里常温保存，而是要装在透气的袋子里，或是冷藏/冷冻保存。我也提醒自己：聆听身体，相信身体的自愈力。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那么多细胞和肠道细菌，庞大的支持体系。它们都在努力工作，让你能够去做你喜欢的事情，去想去的地方。你的身体在照顾你。

到了傍晚，我依然活蹦乱跳。小孩和室友回来了，毫发无伤。我没告诉室友面包的事，否则他也会跟着瞎焦虑。我甚至一点肠胃不适都没有。晚上睡觉时，我双手环抱胸前，感受胸腔的起伏，一呼一吸之间，觉得自己实在太幸运。活着。我们这副身体啊，真是劳苦功高。

您可以通过以下渠道给我打赏，支持我的创作~

💛 buy me a coffee

💛  微信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