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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手之劳举谁手?

by L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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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年我悄悄在网上写同人文,写了两“本”,每本均在十五六万字。每写完一章,我都排好版,生成jpeg图片格式,发在一个专用的微博账号上。更完后,会再次把所有的章节集合成集,整体排成有封面有目录有页面,甚至还写了前言后记的那种书,做成PDF格式文件。平时里只要有人需要,都会以私信的形式发送。每天都要登录一下,看看私信,发发文件。然后自费印了几本,送给信得过的读者留作纪念。

距离上一本完更已三年多。热度退去后,私信也逐渐沉寂。最近一两个月,私信突然多起来,每天几乎都有10封左右。鉴于我的同人文是根据很小众的电视剧来写的,这波突然出现的私信激增,大概率因为剧里的演员有新剧或是有什么CP二搭的“饼”,才会有新人入坑,从而掀起考古浪潮。可问了一下常年追踪CP的朋友,说,并没有任何新动向。

我不混迹于任何超话或聊天群之类的“圈子”,也不看网文,写同人文完全是因为对人物的喜爱和对结局的不满,有股原始的冲动,想把故事写完。那时正当疫情,身心都憋闷得慌,正好有个出口。常常等魔童睡着后,才开始挑灯夜战,写到两三点是常事。第二天起来再修改一下,下午就可以发布。每天的速度四千到六千字。全程自娱自乐。就当是对虚构写作的一次小小尝试。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爱发电——除了时间精力,还包括印刷和邮寄的费用。看到自己写出来的故事,填补了很多人的遗憾(当然首先是填补我的遗憾),确定自己还是有能力驾驭一个小体量的虚构故事。从哪方面看,我都收获满满,自始至终甘之如饴。

直到前几日,在一封私信里读到,ta是在抖音看到有人用AI图片来为那对CP配图,用“分集”的形式,像短剧那样更新。ta看到图片旁边的配文pdf截图上有出现我的微博ID,才找过来的。问我要文。我便向ta问清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特意问ta,该抖音博主有没有给我的文章署名。ta说,只有图片上我的微博ID,那个算不算署名?我说,不算。(那ID还是我当初做成pdf/jpeg文件时固定的页眉页脚加注。)

给我发这封私信的网友接着给我发了几张抖音截图。先不说AI生成的“真人”图有多么creepy倒胃口。那种浓浓的剪辑软件滤镜渲染的视觉效果,根本“配不上”我的文字。还不如当初CP粉们的原始操作:为了让两位主角kiss而把一幅剧照给P得畸变,纯手动让相隔半米远的两人像骆驼一样亲上了。【又土又可怜以至于透着一点可爱

我也终于看到了那个抖音账号的ID,一眼就辨认出那是CP粉圈里很活跃(aka做数据很厉害)的那位,曾经还来加过我的微信,说他们做了应援物料想送给我(结果当然没有送了。最后送我CP徽章纪念品的反倒是另一位平时并不活跃发言的非饭圈朋友。)我庆幸早就把她删除,也懒得去微博上找她跟她对峙。

类似的自己的知识财产被挪用的情况发生过很多次了。而且只要我还在产出,免费发布,在网络世界里,这些字符对每个人都是免费的,这事儿就无法完全避免。以前经常刷到小红书B站各种博主维权之难的故事,那天刷到一个专门搬运视频的博主跑到正主的评论区开麦催更,说自己是做搬运视频的,ta的粉丝来催更,所以ta转身来催正主……(人有多不要脸)现在连付费播客也有人盗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转录后放到类似咸鱼这种网站上卖。

很多做内容创作的人,光是自己的内容更新产出就已自顾不暇了,根本没那个时间和精力再去维权,特别是小博主,没有团队,没有额外的维权成本,只能吃哑巴亏。最多在自己的平台上发发牢骚(有的都不敢“点名批评”,只能含沙射影,反倒是自己做贼心虚。)这种事情往小了说,是利益受损,被侵权。长远来看,是很打击创作热情的。

虽然有“举报”功能(这个词写出来本身就有点历史ptsd的味道),随手按个按键就行。但原作者本人要去证明清白,需耗费大量时间的和平台之交涉,艰辛程度不亚于等待“审核”的煎熬(又是一个ptsd词汇)

想起那句话:“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这件事,让我想起曾经发生在我身上的“白嫖”事件。桩桩件件,我还没忘。

我有一个朋友,从小一起长大,住上下楼,父母都是同一个单位的。我们小学在不同的小学,初中是同校,高中又去了不同的地方,我上了当地最好的高中,她去了排名较靠后的一所民族高中。她的成绩不算好,但学校活动特别积极,小学就当了班长,初中也有担任班委,运动也参加得很勤,老师很器重她,同学也喜欢她。到了新高中,她从凤尾变成了鸡头,“官路亨通”,班里的、年级的官职她都挂着,后来还大胆和高年级的同学竞争校级职位。那时我们都是高二,有一天她找到我,让我帮忙写篇竞选演说稿,她要去参选学生会主席。

我应承下来,把稿子写了。她也如愿当上了学生会主席,打败了来自高三的竞选对手,创造了一个不小的历史。(倒不是说我写的稿子让她当上了学生会主席)。此时她还身兼着她们班的班长一职。同年,她认识了校篮球队的一位主力,一眼就看上人家。她让我帮忙写一封情书去表白,趁着那位男生高考之前把信递出去。我当然又写了,我知道那个男生是谁,他当年是我们同一个初中的,也是篮球队的,长得虽然不算帅,但整体感觉还不错,特别是动起来的时候。我在脑子里就想着那个男生的样子,代入我自己,给他写情书……同时也记着我那个朋友S她的诉求,想表达的内容。

然后,她就跟那个男生好上了……(again,不是说我写的情书帮她拿下那个男生)男生去了外省读书,S后来进了一所省城的三本专科院校。从此就开始了异地恋。长跑N年后,终于结了婚,现已有俩娃。

插播一句,后来S毕业后,还被学校请回去作为“史上最年轻学生会主席”来给学弟学妹们发表演讲,分享经验。那稿子是谁来写呢?当然是我这个住在她家楼上的“会写作文的好朋友”。

这些事情,我当时做,并没有意识到是被白嫖,而只是“帮个忙”,因为她也是这么说的。要知道那时候还没有电脑,我都是纯手写的!她对我也没有什么实质的感谢,只有类似“军功章上有你的一半”这种塑料话。

有一年大学暑假,她不知道从哪里认识一个朋友,说是需要去党校考试,考语文。她就把我“推荐”给那个朋友,安排见面,那个男的大我们好几岁(已经结婚了),一上来就把要考的内容跟我简要说了一遍,并告知我,考场那边已经“打点好了”,他会带我进到考场。然后我坐着写完题目就行。我十分不情愿,但又碍于情面跟着去了党校考场。一路上S在一旁不断向那个男人说:这是我最好的朋友,笔杆子一个,中文系的高材生。(这套话术S张口就来从不嫌烫嘴)——啥高材生,这学期古代汉语还是老师发善心给我60分吊脖子过的。

考试时大家都被“默许”带答案进去,监考的人会“提醒”,什么时候有人来,就赶紧把资料收进桌子里,巡考人员走了之后,就又全部拿出来抄抄抄。我心想这事儿用得上我么?也不需要什么主观的写作技巧啊,新闻联播环球时报那种语言就够了。完事之后他请我和S吃了一顿饭。席间都是S在“来事儿”,酒杯和奉承话就没掉地上过。后来我知道“掮客”这个词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S这个人,和那天在饭桌上她的样子。(她现在在做销售相关的管理工作,的确也是符合人设了。)

更早一些,大概是高中,我也被这样拿去用过。那次是“帮”我爸。他的一个女性朋友,也需要去考试!(我是长了一张考试脸么?还是我这个人看起来就“好使唤”?)。考试是去一个下岗再就业的培训中心,考计算机。那位阿姨不会,但需要走个过场,通过这个考试拿到一个资格证,才能评工资啥的。首先我特别担心这事不合法,我一个高中在校生去代考。其次,诡异的地方是,那位阿姨也是傣族,且跟我妈的名字一模一样(就类似很多墨西哥男人都叫Jose)。那位阿姨说拿着她的身份证进去就行,没人查的,监考老师都不看的。我爸也在一旁“鼓励”我,不怕不怕,只管去。(小时候带我去鬼屋你倒是好意思扔我一个人在原地哭自己走掉还嫌我胆小呢)

我当然不出所料也去考了。小地方的基层,各种操作真是令人大开眼界,整个考场乱成一锅粥,有直接做在旁边指导的,有我这种来代考的。题目也不难,都是些基本的电脑操作,打字、建文档之类的。

考完试出来,阿姨在楼下递给我100块。我死活不肯要(其实我是怕一旦有金钱交易,就“坐实”了某种往来的证据)。我爸后来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那个阿姨要给我钱,我没要。他说,给你你就拿着嘛。钱没拿,我爸就让那个阿姨用老式傣文给我写我的汉语名字(神经病啊!谁要这个……)

说回S的故事。我们曾经短暂在省城合租过。住的是毛坯房,除了卧室和卫生间粉刷过,别的都没有弄,厨房没有装修,下水道直接就是一个管子开口,做饭倒水都要从那个开口倒进去。S不做饭,自然不在乎这个。而我天天都要去买菜回来做晚饭。三间卧室,大的那间朝向街道,很吵,中的那间朝小区内院,并有飘窗,安静又明亮,小的那间连着阳台,所有人去晒衣服都要经过。S找了她的一位同学来跟我们合租(不出意料S在大专的时候也是班长,很有“威信”)。分配房间时,她先占了中的那间,把大的给了她同学,把小的分给我。S对同学说,这个大的给你,你东西多,可以有很多地方摆放。转过来跟我说,你嘛,诗情画意的,阳台房最适合你。【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还以为别人是聋子

那时我已经对她的这种“社会人”操作产生了反感。心里虽然已经萌生了“弑友*”的想法,(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杀”,是摆脱精神操控的一种愿望。)但行动还是不敢。就这样被安排,住进了连着阳台的房间,在防潮垫上打了地铺睡了好几个月。而S的房间是有床的。

S后来“考”上了我们父母所在的那个国企单位,从现在的工作辞职回老家。我得以从小房间升级到她之前住的中房间。没过多久,住大房间的S的同学也因为在老家找到工作而搬走。S又介绍了一位她朋友的同学Y来续租。我和Y住了一段时间,觉得这个毛坯房不太舒服,两人分摊租金又不划算,没必要继续住。(S当初找到这个房子完全是因为她好朋友就住在这个小区,方便她串门)我和Y一合计,重新找房,在不远的另一个小区里找到间两室一厅有厨房的公寓,一起合住了小半年,直到我拿到签证去德国。

我去到德国的第一年,S也在父母单位的另一个分公司开始她的新仕途。她在QQ上留言,经常吐槽她的一位研究生毕业的同事,向我描述她们两个的宫斗剧情。即使隔着六七个小时的时差,她的吐槽消息不舍昼夜一直追着我,同时当然又穿插着让我“帮忙写稿”的固定剧情。通常我这边的半夜三点,会有来自她的一条“在吗?”。那时我没有工作,总觉得这也就是“顺便的”,高低算有点事情做打发时间,便也没推脱。不管是工作报告,还是竞岗演讲,通通都让我“举手之劳”一下。

后来我向我的朋友W说起这事儿,她说,“那她的工资没分给你吧?”我才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中学帮她写情书那样简单和理所应当了。她现在是拿工资吃饭的,她的工作内容就包含了写这些东西。

每次写东西的相关工作一来,S就在在QQ上扔给我,还美其名曰“你是我最信任的军师嘛~” 【还军师咧,家奴都没有这么随叫随到的吧。

听说我在写美食博客,她看都没看过,从来没有留过言,就在那儿说:大作家!以后出书我第一个排队买哦~

终于,当她再次让我帮忙写东西的时候,我开始直接扔给她百度文库的链接,说,你自己找找合适的拼凑一下吧。她“勉为其难”拼了一篇东西,最后还是发过来,让我润色。看着那篇连字体字号都没有统一的literally拼出来的文稿,我心想,我的那些劳动和技能,原来价值很高的嘛,比这篇烂东西好个十倍不止。又想起W对我说的话,我原封不动就把稿子发过去给她,说,嗯,很好,就这样吧。

再后来,我似乎隐约地向她表示过不要再让我写稿了。她那边似乎也觉得我开始回复得慢了(或许她也终于知道初中地理课上就教过的“时差”概念),又或者她找到了新的“军师”。我们就没有关于写稿的往来了。

S再次找上我是她生了小孩以后。让我帮买德国奶粉。

我拒绝了。我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来一次“直接的拒绝”,还是找了一堆借口,还要语气“温柔”。她那边也不依不饶,说,你这个奶粉还可以做成代购啊,每罐收个几十块的手续费不就赚了么。看我没反应,她就用“好的”OK表情包来结束了对话。我还“提醒”她,你老公的表妹不是在英国么?你的好朋友不是在法国么?她们也可以帮忙买啊~她又说,找我,是想给我赚钱——if我把这个买奶粉做成专业的代购服务……(耳畔又想起了了算盘声音)

现在我们已经没有联系了。虽然还有彼此的微信。

上一次留言,是在两年前我出了电子书,便发了条朋友圈,告知大家,并欢迎大家购买。她在该条朋友圈下面留言:哎呀,出书啦~期待出成真的书在国内买~

这条朋友圈里已经明确写出国内朋友的购买渠道,(也就是直接在微信上联系我,红包支付,然后发文件)。我也有几个国内的朋友就是通过这个渠道来购买的。

我直接在朋友圈下面回复,你可以来找我买啊。

无下文。

至此,迟迟不肯/不敢斩下的弑友之剑终于在我心里落下。我分得清什么是朋友之间的帮忙和“相互麻烦”(这也是友情得以维系的一种很重要的途径),什么是利用和白嫖。你对我的“赞美”,我也辨得明哪些是真情,哪些是假意。

那些年的“对你来说是小事一桩啊~”“举手之劳嘛~”,原来举的是你的手啊,在对话框打下一个“在吗?”就可以“不劳而获”。怎么,买书的时候你的手就举不起来了?

我的另一位朋友X,她在写博士论文时需要查找一些外网的信息,我也就随手查了。平时我给我爸往国内汇钱也是通过她帮忙。我们都有需要彼此的时刻。有次她需要找一篇台湾那边大学内部的论文,我帮她去注册了网站会员,也缴了费,就十多美金。我没问她要。她硬是给我发了个微信红包。我的真实想法是glad I helped. 她一直强调,一码归一码。你的时间也是时间,你的钱也是钱。

最终,那篇论文也出现在她博士论文的参考文献里,我的名字也被写到了她的论文致谢里,而不是埋没在一句“军功章上也有你的一半”。

之前跟一个相熟的纹身师聊天。她说,她之前每次给别人出草图,都是直接给原图,直到她发现有人用她的原图去另找更便宜的纹身师去纹。她就学会了只发电脑屏幕截图(且不是正面的清晰截图),确定图案后立马支付定金,才继续推进接下来的修改细节。她也说起自己被白嫖的经历,有的人甚至觉得出图这一趴都不应该收费,因为“不就是用电脑随便做出来的么?几分钟的事儿。”

在外人眼中,脑力工作无法量化,没有具象。他们觉得画家就是拿起笔描两下,就能画出毕加索,以为写作的只要敲敲键盘,文章就会自然流淌。我们只不过是个“苦力”媒介,把本来就存在在空气里的“作品”现形而已。(农夫山泉:大自然的搬运工),就好比,觉得咨询师只是“聊聊天”,为什么就要一小时几百块?

就算马斯克是万亿富翁,他也没有义务“举手之劳”给你撒钱。

你好意思要,那我也可以好意思不给。

虽然我的“觉醒”来得很晚,且不敢说已有百分百勇气say no.但起码我可以开始明确一点,我的劳动有价值,你的时间,你的脑力,都是你的“劳动成本”,它们虽无形,但并非不值钱,任何的有酬劳的雇佣关系本质不就是用钱来购买你的时间和“产能”么?(想起一位博主曾经说过Just because I work freelance, doesn’t mean I work for free.)。我的劳动也有价格,就算我还没有想好具体的价目表(我只知道我目前的产能是半小时写500字,“写”不是指打字速度。),我至少也可以堂堂正正不去做无偿的劳动。

曾经弱小的我,渴望归属和认可,长期被打压贬低而缺爱的我,亟需被接纳和被看见,哪有拒绝的勇气?我的字典里也没有“不”这个字。在我的行事法则里,没有人为我写下一条“你可以说不”,不懂得No is a complete sentence. 一味顺从,是一个自我矮化的过程,对万事万物都say yes,自己也会慢慢失去存在感。有时,拒绝反而才是被尊重,被看见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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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comments

Jacinle 2026-06-08 - 18:31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看到情书都是找代写的脑补了一些古早台湾偶像剧剧情。。。帮忙有来有回才是朋友,一味索求就是利用对方的善良了!

Reply
Lan 2026-06-08 - 20:42

长此以往,被白嫖的那一方会对自己产生怀疑,觉得是自己软弱无能才会被人利用——类似pua里被p的那方,会渐渐失去自我意识。任何事都可以用魔法打败魔法,ta好意思开口,我们也要好意思say no.

Reply
harrypotter 2026-06-09 - 00:30

这样说起来的话,其实我至今还是讨好型人格,努力在向讨伐性人格学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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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 2026-06-09 - 10:30

哈哈哈哈“讨伐型”,这个说法太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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